迪亚戈·席尔瓦（Thiago Silva）
2024年8月15日，星期四
引言
赫尔曼·巴文克（Herman Bavinck ，1854–1921）是神学家兼牧师，他形成了一套健全的改革宗神学和世界观，并应用于生活的各个领域：无论是在讲道还是在学术、艺术、教育、政治等方面都是如此。由于巴文克持守的有公认信条的改革宗神学是以三位一体神学为根基，他就教导一种改革宗教理学与改革宗伦理学相结合的实践神学。按照巴文克的说法：
在教理学上，我们关注的是神为我们做的事和在我们身上做的事。教理学所讲的一切都是神。教理学是神对我们说的话，来自我们之外和之上；我们是被动，专注聆听，并敞开自己接受神的引导。在伦理学上，我们关注的是，神在我们身上动工时对我们有何期望。我们为祂做什么？在这方面，我们是主动，正是因为并基于神在我们身上的作为；我们用赞美和感谢的诗歌歌颂神。教理学关乎神降临到我们这里来；伦理学关乎我们上升到神那里去。按教理学，神是我们的神；按伦理学，我们是神的子民。按教理学，我们知道我们必得见神的面；按伦理学，祂的名要写在我们的额头上（启22:4）。教理学源于神；伦理学回归神。按教理学，神爱我们；因此，按伦理学，我们爱祂。[i]
他教导我们一条非常重要的道理：如果我们在所做的一切事上并不反映出神的恩典，我们就不可能查考、阐释和应用恩典教义。因此，本篇短文的论题就是，根据巴文克的观点，人查考和教导反映神奇异恩典的神学，生命中就没有骄傲的容身之地；这就是没有改革宗伦理学，就不可能有改革宗神学的原因。换言之，糟糕的伦理学往往是一种糟糕神学的流露。
那么，巴文克在这个主题上对他的学生有何教导？在2019年出版的他的讲义中，我们看到，巴文克多次探讨骄傲、其后果及解决之道问题。此讲义于2008年被发现，2019年出版，书名就是《改革宗伦理学》。本文将简要展开阐述他的一些观点。
论骄傲与堕落
在详细阐述人类按神形像受造这件事的深刻本质后，巴文克深入探讨了人类在罪辖制下的可悲现实。他将这堕落追溯到人悖逆的第一件作为。受骄傲驱使，夏娃不仅犯下了那最初的罪，还否认这罪的存在，以及这罪的严重后果。亚当夏娃的罪涉及两种运动。一方面，罪牵引他们背离上帝，与祂为敌为仇。另一方面，罪使他们转向自我，导致“自私——爱神之外的事，即爱自我，自我神化、自我荣耀、自我崇拜”。[ii]
在亚当夏娃所犯的第一件罪行——以及此后所犯的每一件罪行当中——都存在着“自我神化、自我荣耀、自我崇拜”。这说法岂不表明骄傲的可怕吗？巴文克对罪和骄傲的描述是惊人的相似。对于巴文克而言，
“罪具体表现为将一替代物置于宝座之上。这替代物不是泛泛的另一受造物，甚至不是邻舍，而是人自己，‘自我’或‘我’。罪的组织原则是自我荣耀、自我神化；更广泛地说，是自爱或以自我为中心。一个人想成为一种‘我’，一种要么没有神、要么与神同列，要么取代神的‘我’。背离神，同时就是转向自我。在此之前，神是人一切思想和行为的中心；现在，这中心是人的‘我’。人类不仅放弃了它真正的中心，还用一个虚假中心取而代之。”[iii]
因此，自我崇拜就是罪的一个核心部分：“尽管罪人可能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但罪常常发自自我中心，源于自我高举的愿望。”[iv]在巴文克看来，
“骄傲的罪，即自我中心这原则赤裸裸的表现，是以知识和美德夸口，并发展为为灵里骄傲；然后，骄傲超越了自我中心，演变为对神的可怕仇恨，演变为故意亵渎、咒骂、有意识地仇恨神，并以此为乐。所有这些灵命的罪也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表现形式。恨人恨神，就是受了刺激、受了伤害的自我中心。”[v]
改革宗神学在教会中发展中的一个最大障碍就是灵里骄傲。当我们以骄傲的心查考、传讲和教导神主权的恩典时，我们就暴露出一种愿望，要在神的恩典之上主张自己的主权。这罪让我们藐视神和我们的邻舍。灵里骄傲滋生出傲慢、自高、不法、放纵、夸口、追求名利，忘恩负义。[vi]
这应促使我们认真反思我们学习、应用和教导这些宝贵的恩典教义的动机与方式。我们如果认识不到治死骄傲的紧迫性，就无法长进，使神得荣耀，因为这骄傲破坏神学与实践、教义与伦理的关系。教导一种理应使我们谦卑的神学，却又高举自己、凌驾于他人和神之上，这种自相矛盾真是可怕。灵里骄傲使人滥用改革宗教义，在本应在真道中合一的人之间制造分裂。这就是促使巴文克反思基督教信仰的实践仍存在诸多不足的原因。“承认相信耶稣基督的人，特别是我们［改革宗］教会的成员，必须牢记一个功课：不要骄傲……. 要以谦卑束腰。”[vii]
腓立比书2:5-8的榜样
我们看到践行谦卑的最大榜样，就是主耶稣基督。在这方面，腓立比书2:5-8至关重要，因它表明耶稣是谦卑的终极典范。保罗在这几节经文中劝勉信徒要与基督同心，强调对神学的真认识和实践必须伴随相应的道德转变。没有谦卑，我们的神学就会与它所阐述的恩典脱节。
在这段经文中，保罗一开始就直接呼吁：“你们当以基督耶稣的心为心。”（腓2:5）这节经文奠定了基督教伦理的根基——思想和行动都效法基督。这里的“心”一词来自希腊文“phroneo”，指的是一种态度或思维方式。保罗号召信徒要有基督的无私心肠，这暗示出，若不在伦理方面效法耶稣彰显的谦卑，我们的神学认识便不完整。
基督的心态是自愿谦卑和虚己。耶稣“本有神的形像，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腓2:6）。这表明尽管耶稣与神同等，但祂却不执着于自己身为神的特权，而是甘心乐意选择了谦卑的地位。这种“kenosis”（虚己）的举动，凸显了恩典的本质——一种对人的眷顾，是人所不配的，与人的地位或应得权利无关。
此外，腓立比书2:7说，耶稣“虚己，取了奴仆的形像，成为人的样式”。希腊文“ekenosen”（译为“虚己”，倒空自己）一词，传递出基督谦卑的深刻程度。至关要紧的就是要认识到，耶稣在取了人性和奴仆的角色时，并未失去或放弃祂的神性或地位。祂的谦卑是加法，而非减法；祂除了自有的神性，还取了人性。正如迦克墩信经断言的那样，基督两性的区别绝非因其联合而消除，而是二性的属性在一个位格和一个本体中得以保存并共存。关于这一点，巴文克写道：
改革宗神学强调，成为肉身的是子的位格——而不是子的本体（内在现实），而是子的位格（特定存有）取了我们的本性。尽管两种本性之间有明确区分，但它们的合一是不可改变地锚定在祂的位格之内。正如在三位一体、人具有神的形像、以及圣约等教义一样，改革宗关于有意识的位格生命是最完全、最高尚生命的这一观念，在这里，在基督论中也鲜明凸显……基督论的所有这些发展都基于并发生在迦克顿信经的界限之内。[viii]
因此，基督的道成肉身意味着祂取了人性，同时祂的神性却没有丝毫减损或改变。
对基督道成肉身与降卑的认识，挑战我们反思我们自身态度。若神的儿子身为神，在祂一切荣耀当中，尚且甘愿接受人性与仆人的身份，我们就不得不审视骄傲和自大会如何阻碍我们的灵命长进与神学整全。基督深深的谦卑，是我们生活与侍奉的典范。正如耶稣取了仆人的形像，我们也必须在神学追求和日常生活中采取仆人的态度。
保罗在腓立比书2:8进一步描述了基督的谦卑：“既有人的样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顺服，以至于死，且死在十字架上。”耶稣的谦卑体现在祂的顺服上，最终在最羞辱和痛苦的死亡——在十字架上的死这形状上达到顶峰。这终极的谦卑与顺服之举，彰显了基督的爱，以及祂对神救赎计划委身和投入是何等深切。
因此，我们对神学的追求必须以类似的谦卑为特征，意识到对神恩典的认识要求我们有一种相应的道德回应。骄傲自高与恩典教义相悖，因它们与基督的本性背道而驰，祂虽然是神，却为人类的缘故谦卑自己。
此外，巴文克强调神学与伦理相联，这就表明，我们对恩典的认识应引导我们谦卑服侍、过有道德的生活。一种缺乏伦理影响的神学，并不真正反映出它宣称要阐明的恩典。这样，糟糕的神学往往导致糟糕的伦理，因它未能把握恩典的转变大能。
他的呼吁是明确的：让我们不要自高自大。灵
里骄傲是毁灭性的，因它反映的是始祖堕落时发生的情景。绝不可把骄傲当作我们学习和教导的起点或基础，否则它将成为我们灵命毁灭的起点和基础。谦卑是实际可行的，而不仅仅是理论。毕竟，巴文克观察说：“伦理学的目的是使我们在恩典中长进，而不是停留在理论层面。”[ix]
迪亚戈·席尔瓦
迪亚戈·席尔瓦来自巴西，现住美国，担任路易斯安那州查尔斯湖伯特利长老会（PCA）牧师。他有清教徒改革宗神学院系统神学博士学位。
本文最初发表于《现代宗教改革》杂志，标题为《赫尔曼·巴文克论灵里骄傲的危险》，作者迪亚戈·席尔瓦（2024年8月15日发表）。经Sola Media授权使用。
[i] Herman Bavinck, Reformed Ethics: Created, Fallen, and Converted Humanity, ed. John Bolt et al., vol. 1 (Grand Rapids: Baker Academic, 2019), 22.
[ii] Bavinck, Reformed Ethics, vol.1, 81.
[iii] Bavinck, Reformed Ethics, vol.1, 105.
[iv] Bavinck, Reformed Ethics, vol.1, 110.
[v] Bavinck, Reformed Ethics, vol.1, 112.
[vi] Bavinck, Reformed Ethics, vol.1, 137-138.
[vii] Bavinck, Kennis en Leven (Kampen: J.H. Kok, 1922), 78.
[viii] Herman Bavinck, Reformed Dogmatics, vol. 3 (Grand Rapids: Baker Academic, 2006), 259.巴文克进一步断言道：“迦克墩会议因此正确宣告，基督的神性与人性联合是不可分割（ἀδιαιρετος）和不可分开（ἀχωριστος）。但针对反对方，它同样坚定强调这联合是不可改变（ἀτρεπτος）和不可混合（ἀσυγχυτος）。”参见巴文克，Reformed Dogmatics, vol.3, 302.
[ix] Bavinck, Reformed Ethics, vol. 1, 13-14.